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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志超:冤狱15年

以下文章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:庄梦蕾 中国新闻周刊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
“疑罪从无”或已是最好结局


张志超无罪释放后走出法院,被媒体记者包围。  图/代理律师李逊提供


2005年2月11日,大年初三,山东临沭县一个失踪一个月的女孩高妍(化名),在她所在学校一个被遗弃的厕所里被发现,已经死去多日。高妍是班里的文娱委员,时隔多年后,班级同学回忆起她,仍记得这是个漂亮姑娘。

 

她失踪的近一个月,警方动用了不少人力寻找、侦查,甚至派出了刑警队的两辆警车常驻学校。均无果。

 

直到学校宿管科的勤杂工撬开了一间已经锁上数月的厕所,发现了遗体。现场混乱不堪,遗体下身赤裸,身上有多处刀伤,四周有血迹散布,警方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强奸杀人案。

 

小城里人心惶惶,但警方很快就“破了案”。2005年2月12日凌晨1点,“嫌疑人”、同为高一学生的张志超,被警方从家中带走。两天后,张志超被刑拘;5月26日,他被警方正式逮捕;2006年1月,临沂市检察院提起公诉,3月6日,张志超被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宣判犯强奸罪,判处无期徒刑。

 

在没有任何物证支持、仅有两位同学的含糊证言的情况下,张志超成了囚犯。判决书中写道: 2005年1月10日6时20分,张志超在教学楼洗刷间遇见高妍,见四周无人,“即起奸淫之心”,遂上前用随身携带的铅笔刀架在张婷的脖子上,将其劫持到洗刷间内,捂嘴,掐脖子,将高妍强奸,并致其窒息死亡。

 

入狱6年后,2011年,在母亲马玉萍的一次常规探望时,张志超才突然抱住母亲哭了起来,称当年没有作案,认罪是因为“遭受了刑讯逼供”。为了儿子,马玉萍开始了一场长达8年的申诉。

 

2019年12月5日,案件再审有了一个关键的转折:检方调取了当年警方提取的一组来自高妍的体液样本,重新进行了DNA鉴定,结论是,高妍身上并没有张志超的体液。

 

那一刻起,马玉萍和张志超的代理律师李逊相信,张志超回家的日子近了。

 

回家

“十五年了,我认不出自己家来了”

 

张志超回家了。

 

2020年1月14日,被宣告无罪的张志超终于回到了山东临沭老家。穿过乡亲们迎接他的红色鞭炮,他捧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那本15页判决书,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去世亲人的坟前。

 

青葱少年时失去自由,结束了近15年冤狱归乡之际,已是憔悴的成年模样,在这十几年,父亲、爷爷奶奶、姥姥相继去世。这是张志超第一次给他们上坟。他在亲人们的坟前,迫不及待地大声念出判决书内宣判无罪的段落,磕头、烧纸、泣不成声。在场亲友、媒体记者无不泪目。

 

就在一天前,也就是法院作出无罪判决、张志超无罪释放的那一天,律师团队为他举办了一个“生日会”,庆祝这个走出高墙的年轻人重获新生。在山东省淄博市的一家酒店里,母亲马玉萍和律师们唱着生日歌,身边的李逊律师打趣道:娶媳妇儿的愿望可以许,张志超羞涩地吹灭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。

 

15年来饱受煎熬的母子俩,在新生活开始的第一天,最多的言语是表达感谢。感谢律师、感谢愿意作证的朋友、感谢媒体的帮助……

 

为这个特殊的“生日”,张志超连续多日夜不能寐。实际上,从8年前提起申诉以来,起起伏伏、反反复复的申诉进程,希望与绝望交替的情绪,令他的神经衰弱愈发严重。

 

这种焦虑一直持续到宣判无罪、法槌稳健敲定的时候。当时,审判庭上的法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习惯性地要把仍身着囚服的张志超带回候审区。马玉萍第一个意识到儿子已经不再是囚犯,飞快地上前去抱住儿子。

 

张志超被簇拥着走出了审判庭。马玉萍让儿子褪去穿了十几年的囚服,换上她买的新衣。随后,在律师团队安排下,张志超同母亲来到酒店休息。但刚进房间没多久,张志超就出现了身体抽搐的症状,吓坏了马玉萍。赶来的急救医生为他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,却并无异常。医生分析是电解质紊乱,或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。

 

尽管身体不适,“生日会”上,张志超依然露着青涩的笑脸。由于入狱时年纪尚小,重获自由时已年过而立,张志超的许多神情、动作看起来仍是少年态。面对媒体镜头,他还是像15年前那个高中生一样,礼貌又拘谨地回答老师问题。

 

次日中午,张志超终于回到了阔别15年的家。

 

这个曾经拥有一家四口欢声笑语的小房子,如今显得破败不堪。张志超呆呆地站在已经没有家具的空房子里,忍不住痛哭失声。“想回去,也怕回去。感觉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我了。”

 

张志超忍不住指着房中各个角落,对在场的亲友、媒体记者絮叨着,这里原本是我的床、我的书桌,这里是电视……

 

他以为家的模样烙在脑海中,15年后再度走进的,却是一个久不住人的老房子。记忆中的所有物件,只剩下一个满是尘埃的吊扇。“十五年了,我认不出自己家来了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 

从2011年马玉萍开始为儿子的案件申诉奔波,这个房子就渐渐失去人气。2012年,张志超卧病在床多年的父亲去世,马玉萍一直在外打零工挣赴济南、北京申诉的路费,这个家彻底没有了温度。

 

身边的亲友安慰志超:人回来了就好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 

入狱

“监狱里的天只有那么小一块”

 

十五年,恍如一场噩梦。15年来,张志超常对母亲说的一句话是:妈,为什么倒霉的人是我?

 

2005年大年初三凌晨,张志超一家在睡梦中,被警方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警方以“协助查案”为由,带走了张志超。随后不到一周,警方就获得了张志超承认“强奸杀人”的口供。

 

那是一个月前,同年级那位失踪女生高妍遗体被发现的第二天。警方迅速展开侦查,得到了一份关键的证词——高妍同班同学王绪波称,他的宿舍离发现遗体的废弃厕所不远,而女生失踪当天早上6点半左右,他在宿舍中听见有女孩尖叫“你要干什么,救命”,随后,他与室友杨同振先后跑出宿舍,看到废弃厕所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张志超,另一个戴着眼镜。后通过指认,戴眼镜的男生是张志超的初中同学王广超。

 

杨同振的证词则是“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说笑。”但实际上,张志超与王广超均表示与杨同振互相认识,不明白他为何要假装不认识。

 

自己又是如何一步一步“坐实”强奸杀人罪的呢?回忆当年的经历,张志超会控制不住地发抖。但是代理律师李逊告诉他,不愿意想也得想,只有想清楚、写明白了,才能证明清白。

 

“他们(当年办案人员)让你说被害人衣服颜色,我只能编,编错了他们就打你,我只能继续瞎编,直到蒙对了,他们就不打了。“最严重的是刚到刑警队,审讯我的人很多,10个人,每次把我拷在审讯椅上,脱掉上衣,用皮带抽,电棍电,扳手敲膝盖、脚趾头,拿钳子捏手指,逼我认强奸杀人。

 

除了挨打,张志超不被允许休息和睡觉,折磨了两天之后,当年仅16岁的男生扛不住了,在办案人员的“引导”下,编造了“作案过程”。

 

最开始,张志超供述了“强奸过程”,但尸检报告出来之后,警方发现被害人处女膜完好,并非此前认为的强奸杀人案。此后,张志超的供词也变了,不再出现“强奸”,只剩下“接触”。

 

“对于这一转变,唯一的合理解释是:案发现场直观显示是强奸案件,于是侦查人员指示张志超供述强奸行为。尸检报告出来后,显示被害人处女膜情况与强奸案件通常情况并不吻合,侦查人员为使口供能够与尸检报告印证,指示张志超在供述中作此改变。”李逊告诉中国新闻周刊。

 

张志超不是没想过翻供。在案件移送检察院之后,他曾经怀揣希望告诉检察院的人,自己此前遭到了刑讯逼供。对检察官翻供的当天夜里,张志超又被带回了刑警队。此后,再面对检察院的工作人员,张志超选择了沉默。与此同时,王广超也稀里糊涂地被安上了“包庇”的罪名。

 

李逊认为,张志超是被打怕了。也因此,被判刑入狱后的5年内,他没有再翻供,也没有要求上诉。

 

马玉萍坚持申诉多年后,该案引起媒体长期关注。被认定为“包庇罪”的王广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多次表示,他的口供也是“在警方传讯过程中被打后才编出来的”,他也不明白法院为什么会根据自己的口供,认定自己犯有包庇罪,甚至一度认为张志超就是真凶,还把自己给坑了。

 

而直到案件重审、改判,当年两个最重要的证人——王绪波、杨同振却三缄其口,不愿再配合案件调查。李逊告诉中国新闻周刊,其中杨同振早已搬家,音讯全无,王绪波多年来一直鲜少出门,人际关系淡漠。

 

作为母亲,马玉萍想象不出当年人缘尚可的儿子为何为遭到这般栽赃,作为律师,李逊也难以理解这个匪夷所思的案件中,看似毫无关联的重重人际关系。

 

“去年12月,二审开庭开庭的时候,我见到了当年被害人高妍的亲姐姐。她们长得太像了,让我恍惚以为高妍没有死。真希望能跟亡者对话,真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害死了她。”李逊表示,张志超无罪释放之后,也希望当年高妍遇害一案能够重新调查,毕竟“人家的女儿是真的回不了家了”。


而即将回家的张志超,出狱后最大的感慨是:”原来天那么大,监狱里的天空只有那么小一块。”

 

申诉

“五年的努力,就是要堂堂正正把你从这里领出去”

 

“志超无罪释放之后,他母亲才有心思开玩笑,说当初找我是因为觉得我面相好,能帮她儿子伸张正义。”无罪判决生效之后的几天,李逊的心情一直很好。尽管等待最终判决以来,连日的奔波和密集的媒体采访让他感觉疲惫,但最终张志超得以无罪释放的结果,让他觉得总算没有辜负马玉萍的嘱托。

 

李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马玉萍的情形。“一个农村老太太来北京,也不认识路,找了一整天才找到我们律所。”那是2014年10月,马玉萍向山东省高院申诉张志超案被驳回之后,走投无路的马玉萍开始寻找更有经验的律师,期望案件能有转机。

 

刑辩经验丰富的律师李逊被“选中”了。但他坦承,自己第一反应是拒绝。“申诉案件本来就很难,更何况这是一个已经被高院驳回的案子。”但是马玉萍的执着和坚持让他动了恻隐之心,决定免费代理张志超的案子。

 

马玉萍后来告诉李逊,如果他拒绝了,她就准备在北京找个高楼跳下去,“儿子也不想管了。

 

起初,李逊凭借经验认为,即便张志超不是杀人凶手,多少也会与被害人有点关联。但这个判断在他见到张志超第一面后,就被自己否认了。李逊对张志超的第一印象,是“一个非常礼貌、干净的小伙子”。张志超非常坚决地对李逊否认了自己与被害人高妍有过交集。李逊看着他的眼睛,选择了相信。

 

接触到全部案卷资料之后,那些漏洞百出的供述、证物,让李逊愈发坚信这是一起典型的冤案。

 

“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冤案平反,大多是两种情况,一个是‘真凶再现’,即有人承认作案;另一种情况就是‘亡者归来’,也就是原本认为已经被害的人后来发现并没有死。”李逊认为,张志超牵涉的这起杀人案件,“亡者归来”是不可能了,也无法期待“真凶再现”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推动申诉、再审程序。

 

申诉之路并不顺利。“各级司法部门都不愿意承认错案。”李逊举例,在申诉过程中,他要求公布当年在被害人身上提取的DNA鉴定结果,以及将留存的物证重新送往更高一级司法部门鉴定。有工作人员直接回绝他:高度腐烂的尸体测不出别人的DNA。李逊表示,当年发现被害人遗体时,遗体保存完好,寒冬腊月的天气不存在腐烂现象,“做出这种错误判断的工作人员,显然是连案件资料都没看。

 

从申诉到推动再审,李逊陪着马玉萍走了整整5年。其间,李逊曾到狱中探视了张志超“有十几二十次”。实际上,案件的错漏基本清晰之后,他可以不用再频繁探视。但李逊觉得,时间过去越久,代理律师“定心丸”的作用对当事人越是重要。“我鼓励他、安抚他,让他坚持下去,告诉他很快就能重获自由。

 

“尽管困难,但是5年内能让一起错案平反,这在我国司法史上大概也是最快的纪录。不能说都是我们律师的功劳,也要看到我国的司法制度在完善、在进步。”不过,李逊也有遗憾,这起15年前的案子,在他看来是完完全全的错案,但是,终审判决的结果,也仅仅是作为疑案处理——疑罪从无,并不代表张志超完全无罪。

 

而当年经手这起案子的公职人员人数众多,基层公、检、法全线失守,时间过去15年之久,没有刑讯逼供的证据下,当年的办案人员也难以被追究责任。

 

但李逊心里明白,在当下的司法进程中,张志超能无罪回家,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
 

另一方面,当年错误的侦查方向,也让受害者家庭失去了寻找真凶的最佳时机。受害者家属在再审与宣判两度开庭时均表示,希望重新调查此案,寻找真凶。李逊认为,这样一个情节恶劣、影响极大的案子,完全可能推动重新调查。

 

2020年1月13日,法槌落定,李逊握着张志超的手走出山东省高院的照片成为各大媒体的头条。他在朋友圈写下:“五年的努力,就是要堂堂正正把你从这里领出去。他做到了。


值班编辑:俞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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